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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亲(三)

        父亲一生有两段婚姻。遇到母亲前,父亲结过一次婚。对父亲的第一次婚姻,我几无所知。

        很久以前,母亲曾说,我属鸡,你爸属狗,狗和鸡不搁,我和你爸这半辈子就是鸡飞狗上墙。父母其实极少吵架,他们之间多的是冷战。

        儿时记忆中父亲成天“瓦着脸”(方言,意思是脸像瓦一样不舒展),在家中没有笑过,常常疾言厉声呵斥儿女。长大后,回想过去,父亲的暴躁似乎绝大多数都是针对儿女。

        前几年听母亲说,父亲曾说自己和前妻相处几年,没红过一次脸。这话让我无比惊诧——我很难相信有哪个女人和父亲一起生活数年不争吵。母亲说:那时候的农村妇女……言外之意,必定对父亲言听计从,不敢有半点违拗。

        纵如此,我依然难以理解。在儿女心中,在邻居眼里,暴躁是父亲的代名词。好多年来,我们对父亲深怀畏惧,准确说是恐惧。

        后来听五婆也说,父亲和前妻“两口子感情很好”。

        父亲和原配离婚,无涉感情,有关后代。他们共育有三子,两个夭折,存活的那个大哥,身体一直不好,病殃殃的,父亲故去两三年内也病逝,年仅50出头。

        父亲对母亲说,夭折的两个,一个生下来就死了,一个活到两三岁,居然笑死了,存活的孩子身体素质也差。接二连三的打击,让父亲认定,后代质量不行,原因在母体。父亲坚决要求离婚。

        显然,作为长子长孙的父亲,很看重延绵子嗣。时间证明,父亲身体的确很好,生育能力也很旺盛,一生总共有过十个孩子。

        我们不知道父亲的第一次婚姻何时结束,1950年代初,父亲在岷县遇到母亲,彼时父亲已是单身。

        父亲在那篇文章中回忆,自1948年初参加地下党至中共在成县建政,父亲的生活很动荡,为躲避国民党特务抓捕,东躲西藏,居无定所。期间,成县地下党发展迅猛,至1949年5月底,小川镇中共党共有55个支部,350多名党员,父亲是其中一个支部的书记。

        1949年12月2日,解放军占领成县,一周后攻克武都。国民政府后期,甘肃省划分为八个行政督察区,成县隶属第八行政督察区(公署驻武都)。中共在武都专区建政后,父亲在武都专区税务局工作,1950年被派往岷县税务局出任副局长。

        冒性命之忧,为之奋斗的政党终于建政,父亲又有了新工作。我想,那时父亲的心情之兴奋恐很难于言表。父亲必定以为往后的日子“解放区的天是晴朗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阔步走在建设新中国的大道上。

                                                 

                                                       年轻时的父亲

孰不知,父亲今生真正的苦难才刚刚开始。自此至1978年,无有宁日。平反时父亲已近花甲之年,他人生最壮丽的年华已经在一次次被冤枉、被羞辱、被歧视、被摧残中消磨殆尽。

几十年的改造、规训、强迫、洗脑,使得父亲逐渐丧失了作为一个人的独立思考能力,父亲自觉不自觉地逐渐地让政治充斥了自己的生活,父亲的日记也由年轻时充满爱和浪漫,变得日益枯燥乏味,充满政治术语。早年间心灵的丰富敏感,也变得粗粝生硬——后来,父亲曾表达过这是非正常岁月他保护儿女的方式。然而,父亲没有意识到,即使时过境迁,曾经审美也没有归回。

多少年来,父亲给儿女和家人形象,一直都是坚强、粗暴、生硬,直到生命的最后时刻,父亲才开始流露出人性的软弱,为人夫、为人父的柔情与慈爱。

 

(出差,加之还需等待父亲的日记等资料,暂停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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