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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亲”修正补缺(上)

写作伊始,我曾声明“只想书写我所知晓的关于父亲的一切。哪怕一鳞半爪,谬误其间,也不怕。这只是互联网时代家族的私人写作,可以不断补充,也能及时修正。”

行文至此,获得父亲文革期间若干思想检查、交代材料、申诉信、日记等诸多原始资料,兄弟姐妹根据自身经历不断补充指正,针对前期文中存在的疏漏、错误,特修正补充。

 

关于祖父

1949年中共建政前,父亲家中有曾祖母、祖父母等九口人,土地十二三亩,牛一头,劳作一年,粮食也不够吃。每年青黄不接之际,都会向地主借二三斗粮食,以度饥荒。

祖父弟妹七个,其中,二叔祖约1930年早逝。三叔祖、四叔祖务农。五叔祖比父亲还小几岁,在兰州民航局工作,两年前以88岁高龄故去。

从父亲写的材料看,祖父并非总不务正业。实际上,祖父是当地少有的读过书的人,参加过科举,曾中过秀才。

父亲写于1968年7月30日的交待材料

父亲文革中交待材料写道:祖父“在我红军北上抗日时当过保长,红军过后再没当。”1936917日,红二方面军发动了“成徽两康战役”,攻克了成县、徽县等数座县城。小川即在其中。

红军走后,祖父“还当过小学教员,后来又当斗佣(交易员)”,直到1949年中共在成县建政。

《我的父亲(六)》中,我曾写道:早年间,爷爷80多岁去世,父亲回乡奔丧,披麻戴孝,尽心尽力,但没流一滴泪。大哥看过后纠正说:“爷爷去世,父亲带着他回农村老家奔丧。出殡时,按当地丧葬习俗,作为长子的父亲,要把立在灵堂门口、贴着讣告的门板,倒退着背到院子里,立在院门口附近。父亲背着门板走在最前面,众孝子一路相跟着跟着从灵堂到院里。行进中,父亲泪流不止,这是我亲眼看到的一幕。”

关于父亲早年经历

父亲在1968730日的交待中写道:

1930年左右开始上学,先后就读于小川小学、包家寺小学、成县莲湖小学。1940年夏,父亲小学毕业。冬,父亲从兰州师范师训班转到成县县立简易乡村师范学校(即现陇南师范专科学校前身)。1942年秋,父亲又考入天水国立师范学校。

在天水师范期间,曾参加过学校文艺演出,当过一年多成县留秦(天水简称秦)学生会理事,主要“帮助学生统一办理所需伪政府的补助,也利用寒暑假,进行一些抗日宣传,和反对土豪劣绅、伪政府的活动,当然有时还充当了伪政府和土豪劣绅的帮凶。同时,这个学生组织往往为城里大土豪的子弟所掌握。”

1944年秋,父亲被班主任老师任佩樟先生和另一个教育老师李养源介绍,集体参加了三青团。

1986年9月,父亲送我去天水读书期间,专程探望过40多年不见的任佩璋先生。父亲当时的日记简要记录了此次看望的情景。当时任佩璋先生住在天水市杂货巷54号,一幢两层楼东的小屋中,时年77岁,“眼亮,耳也不聋,但生活已不能自理。我立在他面前,也辨认不清。经我报名,他才说‘爱打球’!看来记忆还清。我们(父亲和另一名同学)进屋时,他正坐在藤椅上,伏案整理剪下的报刊资料。要移坐于沙发已很困难,左腿无力挪动,经我们帮助才坐下来。”

中共建政后,像旧政权的从业者,几乎个个命运坎坷,吃尽苦头。任佩璋先生1958年被判刑五年,劳改20个月后获释。之后在市建筑公司拉人力车20年。父亲安慰他的老师:能活到今天就很好。

父亲1986年9月19日日记

举行三青团入团仪式时,父亲正病着,表也是“人家指定代填的”;“大约在45年春,还发了临时团证”;“只在伪三青团院里参加过一次所谓的文艺晚会,看了一次动画片,也没有参加过分队活动会议,随着1945年夏季毕业,也就断绝了一切往来。”

1945年秋,父亲原打算去外地谋生,但被当地县议员、地主徐安仁聘为小川小学教导主任。这年9月,国民政府在成县设立县议会,在小川推选农民参议员,要求寻找一个没有政治身份的人当会议主席,父亲被郝某提议为会议主席。父亲在会上说:“总理革命十多年了,推翻满清统治,建立了民国,但人民还处于无权的黑暗统治等(大意)”

经国民政府小川镇乡镇长提议,父亲被选为农民参议员。后来,父亲在进城参加会议途中,乡镇长打发专人把父亲叫了回去。“当时的理由是人多了,后来知道是因为我说了国民党政府使‘人民还处于无权的黑暗统治’的这个话的原因。”

当然,父亲的所谓的农民参议员的身份也就没有了。1946年春夏之交,小川镇民选乡镇长,县议员徐安仁劝阻父亲参选:“我计划小川的权利都有青年来掌握。……我这次开会时已经说了,国民党区分部书记、三青团区队副都要你担任,但你还没入国民党,现在赶快入上”等等。

父亲当时没有做任何表示,愤然而出。没多久,父亲接到了三青团成县分部颁发的区队副兼成员的任命书。父亲被任命为任三青团区队副只有三个月,期间没有任何活动。但这短短的三个月,却改变了他的一生。

父亲并没有听从县议员的阻拦,毅然决然参加竞选,积极准备竞选活动,发表竞选宣言。不过父亲的竞选最终还是失败了。

1946年深秋,父亲在小川镇的处境日益艰难。县议员徐安仁怀疑学校有共产党活动,当着父亲和几个教师的面说:“悬!防奸,把奸放在里面咋防哩?”

没几天,镇长郝世昌又私下跟父亲说:“防奸小组学校没要你,我把你的名字选在镇公所了。”后来,父亲进城探望被捕的老师,途中,被相熟的警察叫到家里叮嘱:“你要注意哩,你看人家防奸小组里都没要你。”

父亲觉得“小川镇我已无法立足,压力很大,朝不保夕”,三天后,父亲讲完一堂地理课,辞职了。

离开小川小学,经同学介绍,194611月,父亲应聘到邻县康县中学,在教导处任训导组长,教体育。

父亲在康县中学的生活异常清苦,薪水时常被拖欠,纵如此,一年多后,父亲还是失业了。1948年二三月间,康县三青团干事长周学敬担任康县中学校长,父亲被解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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