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传媒
位置:博客 > 王和岩 > “我的父亲”修正补缺(下)

“我的父亲”修正补缺(下)

父亲加入地下党的经过

 

父亲在世时,没跟我们讲过他参加中共地下党的经过,只记得早年间,听父亲说过一次被特务盯上,逃亡的经历,至于他加入地下党的过程,我一无所知。

 

前不久,弟弟从老家储藏室翻出些父亲的遗物。他欣喜地发现,父亲文革中的交待材料,专门写了这段经历。

 

两份分别写于1968731日和196944日的交待材料,父亲详细回忆了参加地下党前后的情况:

 

19482月的一天,在小川镇街上,父亲遇见小学同学郝万杰。他叫上父亲,边走边聊,来到他家对面河边的一棵柳树下,郝万杰对父亲说:“国民党快要完了,咱们这里也快解放了。我随即问:‘咱们这里有共产党没有?’(郝万杰说)‘有!我很早就想给你说,没有说。今天给你说一下,我也就把头交给你(了)。”

 

郝万杰接着说:“你参加后,可以把组织扩大一下,你也可以介绍、发展人。你发展的人,就可以参加你这个支部,作为一个新的支部。”郝万杰同时叮咛父亲,“发展人要注意可靠,觉得不保险的人,也可采取迷信盟誓的办法以示保密。”

 

就这样,父亲成了中共成县小川地下党的一名成员。

 

父亲说,参加地下党组织后,思想上总觉得目标大,平时说话、行动方面反而不像入党前那样激愤,处处小心,以免暴露。

 

父亲回忆,当时他们的“主要活动就是发展党的组织和党员。”

 

父亲直接发展介绍的地下党党员有:

 

孔宪英(家庭成分中农,学生出身)、宋国忠(家庭成分中农,可能加入过国民党,解放后自行脱党)、王勇(小商贩,解放后自行脱党)、王明(家庭成分富农,学生出身,父亲的五叔父)、王笃(家庭成分中农,学生出身)。

 

19497月的一天,父亲和郝万杰等八九人开会,商量对付“国民党反动派在小川镇的爪牙——恶霸地主徐安仁”搞突然袭击。此前,徐安仁曾公开扬言“先收拾几个再说”。

 

会上决定,王润家(父亲的二弟)联系父亲的小学同学黄世武去弄枪,“当时黄世武从国民党军队里拉出一批人”,住在自家村里。后因黄世武不在作罢。

 

19491月一天傍晚,郝万杰匆匆来到父亲家说:“据可靠消息,徐安仁上报了十多人的抓捕名单,其中有我,王作宾,还有父亲和二叔。别人我已经打发人去通知了,咱们现在就走。”

郝万杰、父亲、二叔一行三人到王作宾家。晚上,王作宾领着他们领到四五里外的大山上,在村民王外儿家的一间独屋里,在土炕上铺了些麦草,过了一夜。

 

几天后的半夜,山下的狗咬得很厉害,一会儿王作宾跑来说:便衣队正在他家搜查。父亲他们赶紧起身,跑到山顶蹲了一宿。

 

一日清晨,雨后初晴,父亲和二叔决定溜回家吃饭。途中,发现对面山上从城里方向下来四五个人,父亲和二叔虽有些疑心,见他们好像是不是朝自家村子,也没过分在意。父亲和二叔往河坝走,洗脚上的泥。快到河边时,那几个人突然向他俩走来,问纸坊怎么走,后又说先到这庄里找点饭吃。其中一人问父亲:你姓啥?父亲随便说了个姓支吾过去。

 

父亲和二叔洗完脚,进村,快到家门口时,同为地下党的郝恕气喘吁吁地从家里出来,郝恕说:我看你们回来了,就到你家去,却没见到你。快不要进去了,你家来了四五个不认识的人,说要饭吃,鬼头鬼脑的,赶快走。

 

父亲一行三人扭头就往村外走,刚到村前小山峁,又见四五个陌生人,迎面而过,没多久父亲他们发现那几个人尾随身后,连忙拔腿跑进另一个庄子,在该村一地下党员家里正做饭吃,外面进来一个老乡说:有六七个不认识的人正在挨家挨户搜人。放下饭碗,他们又马上跑。

 

后来的日子,父亲他们白天满山转,夜间住王外儿家。一日,天快亮时,狗叫的很厉害,父亲借着月光看见,有七八个人往他们住的方向走来。父亲翻出窗户,跳进包谷地才脱险。就在这个黎明,有三名小川的地下党员被便衣队抓捕。

 

形势越来越严峻,村庄中常有陌生面孔出没,父亲他们转移到山背后一户人家,白天躲在屋子里,夜里睡房后麦草堆上。

 

有几天,父亲和二叔躲在一个村子里,父亲的姑婆就在附近,闻知,把父亲和二叔叫到她家吃饭。忽然,从门外进来三个陌生人,父亲看了下姑婆表情,发现姑婆也是不认识的样子。这时,那几个人往桌上放布提包,声音很重。父亲很慌,故作镇定地问:你们几个是从坝里上来的?他们说嗯。

二叔去灶房提开水,准备泡茶,父亲随口说:我找烟去。

 

父亲进了厨房,转身往大门口跑,一会儿,二叔也出来了,兄弟二人从一熟人家的房角,越过一片空地,一口气跑到山上的包谷林。途经钟家山,向一个学生家长借了两件衣服,接着逃。

 

当晚,父亲和二叔夜宿舅婆家。次日,即听说便衣队到父亲的三婶娘家搜人,舅婆家也不能住了,兄弟二人继续逃。白天东躲西藏,夜里,或在这个亲戚家住两天,或那个亲戚家睡两晚,有时实在没地儿可去,就睡包谷地,小树林。

 

这段动荡逃亡的生活大约持续了几个月,乘国民党纷纷溃退,奶奶踩着两只小脚和三叔穿过封锁线,到父亲居住的亲戚家,让亲戚转告父亲和二叔,他们的人叫父亲和二叔赶快设法去西和,在寨子里大槐树下找咱们的部队。

 

第二天吃过早饭,父亲前岳父带着兄弟俩过水沟、翻天寿山、经魏家坝、过陈家庄,在马河坝吃过饭,继续赶路,取道赵家坝,当晚住在刘家湾父亲的同学家里(父亲第二天才知道,同学全家人怕得没敢住家里)。

 

次日天不亮,父亲和二叔直奔西和。“到西和城时,人烟稀少,也不见咱们的部队。”

 

这时,父亲和二叔的“头发都长得像犯人一样,见人我们头都不敢抬”。在街上,父亲遇到天水师范的同学,同学没吭声,父亲一扭头过去了。后来又遇到一个姓雷的同学,父亲又把头一扭,对方认出了他,马上招呼父亲去家里住。因为对方的哥哥是特务,父亲不愿意去。但架不住对方热情相邀,父亲只好硬着头皮和二叔一起去。雷同学给他们做了饭,又给他们收拾好床。

 

第二天,父亲和二叔如约来到寨子里槐树底下,不见部队的踪影。经老乡介绍,找到一个穿黄衣服的人问情况,人家说:你们快回去,成县已经解放了。

 

父亲和二叔返回西和城,遇到自己的同志李某,李某带着他们来到西和县县长处,县长让他们给部队带路一块去成县。部队给父亲和二叔一人一匹马,父亲在最前面,二叔在中间,带着队伍一起回成县。途径石峡住了一夜,第二天,到小川,部队驻扎大船坝。

 

至此,父亲和二叔终于结束了几个月有家难回、胆战心惊的逃亡生活。

 

推荐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