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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的温暖是否还回得来

“传统的民间中医,乃至40年前的赤脚医生,受到的医学训练很差,医疗事故也比比皆是,但是,没有今天如此恶劣的医患冲突。因为,医患之间的长期关系,本身就有一个信任关系,医生不会太坏,患者不会太过。”

这段话,是中国社会科学院经济研究所研究员朱恒鹏在我们杂志《新世纪》周刊上撰写的“重建医患关系”里的。它勾起了我对医生、医院的诸多回忆。加之近来赴哈尔滨采访哈医大一院血案,颇多感触。忍不住在电脑前写下我在财新网的第一篇博文——“关于医生的记忆”。

对于医生,我有很多记忆,有儿时的,也有成人后的,有小地方的,也有大城市的。

小时候,我的很多小伙伴都怕上医院,远远地看见医院、看见穿白大褂的大夫就开始哭闹——怕打针。但我不怕,可能是从小身体不好医院去的太多的缘故,我打针不怕疼,吃药不怕苦。对白大褂的医生我甚至有着很多温暖的童年记忆。

七八岁时,偶尔心会突然咚咚直跳,仿佛要从嘴巴里蹦出来,很难受很难受。妈妈带我去地区医院检查,医生让做心电图。

这是我第一次做心电图。医生大约是个中年人,反正在我儿时的记忆中,他很大很大。他让我脱了鞋,躺在床上,先帮我把一只袖口挽起,笑眯眯地说:“来,给你带个手表。”用夹子夹住我的手腕,然后又挽起一只裤腿,依然笑着说:“给脚也带只手表。”

尽管并没有检查出什么毛病,差不多20年后心脏的毛病才得以确诊。但那个温馨的场景却深深地刻在我的脑海中,每每想起,都会不自觉地莞尔一笑。

十多岁时,我肚子疼,上吐下泻。吃了好多药,不见效。当时有人根据我疼痛的部位,怀疑我的十二指肠有问题,建议妈妈带我去医院做钡餐透视。

给我看病的大夫,是我们那里的名医生,他怎么也不同意做。他说:“这么小的孩子不可能得那样的病。”之后,吃了三四十天药,都不见好转。后来,无奈,医生说:那就做个钡餐透视试试看吧。

透视室的大夫,往瓷碗里放了几勺钡餐,加了水,又放了糖,搅匀了,说:来,张开嘴,喝点牛奶。记忆中的钡餐,可能因为放了糖,很好喝。多年后,我又一次做钡餐透视,医生没有加糖,难吃极了,像在吞咽石膏。

钡餐透视结果,确如有人怀疑的那样,我患了十二指肠炎,但已经转成了慢性。为治病,我被迫休了一年学。

尽管那位名医有误诊的嫌疑,但爸爸妈妈从来没有找过医院和医生的不是。我想,一是当时没有现在这么强的维权意识,二是那时的医患关系真的非常融洽。

那时,谁家有人患重病被大夫医好了,从此大夫就被这家人视为救命恩人。不仅逢年过节患者和家人要去医生家里拜谢,常常是两个家庭因此建立了深厚的情谊。多年后,两家人仍有来往。

得了十二指肠炎后,休学的一年中,妈妈常常带我到地区医院的肠胃科主任任大夫那里看病。去的多了,就很熟悉了。

有次药吃完了,妈妈让我自己去看病。妈妈称了一斤饼干,特别粗糙的那种,好像一斤只要一块钱。我拎着用马粪纸包着的饼干到任大夫家,我把饼干交给了他女儿,一个比我还小的小女孩。正在午休的任大夫给我开了药。

这是我记忆中第一次给大夫送礼。经任大夫治疗,我的十二指肠炎症状得到了很大的缓解。现在想起,虽然只是一包无比廉价的饼干,却是发自肺腑地感激医生。

那时看病,常常会找到医生家里去。

记忆中,我常被妈妈带着去城里的老中医家看病。那时候,家家都很穷,妈妈带我去时都是两手空空。老中医态度和蔼,容貌清癯,颇有道风仙骨;老婆孩子也都非常热情跟我们打招呼,从无厌烦之色。

上世纪90年代,我突患眼疾,当地医院治不了,只能上省城兰州。在兰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二医院,我第一次体会到在大医院看病的无助和恐怖。

刚进门诊部,人山人海,到处都是黑压压的,当时就一个感觉:怎么这么多人生病?好像全国的患者都集中到了这里。

进而,就发现大医院不像我们小地方的医院,很多大夫都认识,知道谁看得好谁看得不好。在兰医二院,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没头的苍蝇,四处碰壁,特无助。

起初,我挂的是普通号,好不容易轮到该我看病,刚坐在医生旁边,就被打发了。前后不到一分钟。我记得大夫连头都没抬,张口就问怎么了?还没等我说清,她已经在开药了,然后飞快地把处方递给我,就喊:下一个。

后来,听她对另一名患者说,她一天要看两三百个病人。这就是一个门诊大夫令人恐怖的工作量。后来挂了专家号,情况好些了,但依然人满为患。看一次,至少得耗一天。

来到北京,自己或带母亲多次就医的经历,我不只是体会到大医院看病的不易,也感受到北京医生的专业水准。

在老家,只要大小是个感冒,医生就会给开吊针。作为患者,我自然也觉得输液好,好得快,受罪少。但在北京,我遇到的医生都主张尽量少打针、少输液。对于抗生素滥用的警惕,他们比基层大夫有着更高的专业水准和自觉,比基层大夫更忙碌更辛苦。

公允地说,在大医院我得到了更好的医疗服务,但没有一次像从前那样温暖。我和医生完全成了陌生人。

朱恒鹏老师说:“现在患者就医涌入大城市,通常是一次性的就医,经济学术语,是一次性博弈,患者不信任医生,医生也不信任患者。”诚哉斯言。

不知道无辜的医生和患者还要为不合理的医疗体制付出多少代价才能撼动有效改革的启动?不知道以前的那种温暖是否还回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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