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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亲(一)

写在前面的话

又到戊戌年。如果父亲活着,今年该是96岁的耄耋老人。父亲是我一直很想写又怕写的人。

记得1995年夏秋,那时父亲刚过世,母亲要我写篇祭父文。我一口答应,以为不是件难事,孰知,几度提笔,几番搁置,或不满意或无从下手。与父亲永别的23年里,这件事始终搁在心底,偶然想起,心就缺一块。父亲活着时,我对他,有爱与畏惧,隔膜与理解;父亲故去后,他对我,是怀念,是同情与悲哀。

前两天,和一位故人偶然聊起父亲,突然间有了写作冲动。也许,酝酿已久的那一刻已来临。

或是童年的阴影,或是青年时的激进,更或是政治对父亲这代人终其一生的改造、异化,父亲极少对我们讲他的家族,他的父母,以及他自己的过去。对于父亲的家庭,父亲的生平,我不甚了解,也很陌生。“我的父亲”所写的内容,绝大多数并非出自父亲之口,而是来源第三人有意无意的回忆,我与父亲近30年共同生活的记忆,感受。

多年来,点点滴滴,累积心底,诉诸字端,只想书写我所知晓的关于父亲的一切。哪怕一鳞半爪,谬误其间,也不怕。这只是互联网时代家族史的私人写作,可以不断补充,也能及时修正。

于是,2018年5月25日,这个周末的傍晚,坐在小小的书桌前,敲下想了23年的四个字:我的父亲。

我想写出父亲的好,父亲的缺陷,父亲的爱憎,父亲的刚正热肠,父亲的压抑暴躁,以及被洗脑被政治操弄的悲剧一生。

我将首次尝试边写边发,不讲修辞,章法全无;兴致所至,写那算那。或许会有点长,或许戛然而止。

 

父亲王润国,字民先,1922年生,1995年8月23日农历处暑日卒。父亲在世时,母亲总是在元旦那天给父亲过生日,说父亲是那天出生,但我是不信的。父亲属狗,查阅1922年农历,春节是元月28日,2月4日立春。无论戊戌狗年从春节还是立春算,父亲都不会是阳历元旦生人。

父亲出生于甘肃省陇南市成县小川镇小河子村。成县,古称成州,又名同谷,位于甘肃南部西秦岭南麓的丘陵河谷地带,气候湿润,冷暖适度,植被丰富,向有“陇右粮仓”之称。

小川镇,境内浅山丘陵,风景秀美。距县城仅22公里,古时尝为陇西、兰州商贾入川的旱码头,茶马古道之驿站。

父亲生长在一个比较富裕的农家,爷爷弟兄五个,爷爷是长子,父亲是长子长孙,辈份高,年龄比自己的五叔父还要大几岁。

我不知道爷爷、奶奶的名讳,在我模糊的记忆里爷爷背佝偻着,个头不算高,奶奶身高不低,眼窝深陷,头发和眼珠子都有点黄。奶奶将身高遗传给父亲和叔叔们,弟兄三人个个身材颀长。却将发黄的头发隔代留给了我——小时候,我曾被小朋友戏谑为“黄毛”。

父亲不喜欢爷爷,甚至有点讨厌。小时候,爷爷偶尔从成县老家到武都来,住不了几天就回乡下。很久以后,我才听母亲说,是爸爸把爷爷赶走的,他“见不得爷爷”。

被父亲“见不得的爷爷”,在他的时代是小河子村、甚至小川镇的著名人物。尝听五婆说,年轻时,爷爷人相貌体面,经常穿绸布长袍,骑着高头大马,从小川镇街市上招摇而过。那时的男人,即使娶妻生子,也常包养外室,家境尚可的爷爷,不会例外。

奶奶是长媳,又生了长孙,本应在婆家颇有地位,却不见宠于公婆。五婆说,她的婆婆最喜欢她和老四媳妇,最不喜欢的就是我奶奶,说我奶奶“克夫得很”(当地方言,厉害得很的意思)。

不知道奶奶做姑娘时是否也“克夫得很”。但我知道父亲对爷爷的讨厌就来自奶奶成年累月的灌输。爷爷年轻,风流,有外室,经常不着家。在家守着孩子的黄头发黄眼珠的奶奶,既被丈夫轻视,也不为公婆看重,想必大家族中日子自是难熬。

奶奶把对爷爷的怨怼全部灌输给了年幼的父亲,成天对着父亲诅咒爷爷,发泄心中怨恨。这种原生家庭强烈的情境,塑造了父亲的秉性脾气以及情感观,影响了父亲的一生及他自己的家庭。

父亲的童年,就是在奶奶对爷爷的抱怨和曾祖父的呵护下度过。父亲曾多次笑着说,小时候有次给地里干农活的曾祖父送饭,一路上忍不住捞瓦罐里的面条吃,等瓦罐送到曾祖父手里,没有面只剩汤。曾祖父必定是没有责骂父亲,否则父亲不会以那种充满温情的口吻回忆这桩童年趣事。

少年时的父亲,曾干过一件在我看来很了不起的事。那时,父亲大约十二三岁,怀揣一块银元去成县城里买东西。卖东西的人欺他年少,不找钱,父亲拽着那人一路来到县政府找县长论理。县长听说原委,二话没说,劈头先打了他一记耳光,还说他小小年纪就已经知道讹人了。父亲没被吓到,坚称给了那人一块银元。这时,县长转头斥责那人:快把钱找给人家娃。那人乖乖地把钱找给了父亲。

              

             学生时代的父亲

很多年后的一天,我听父亲讲述这段往事,惊讶年少的父亲沉着胆大,更惊叹那时衙门好进,县长好见。

小学、中学父亲在哪所学校读书,我不知道。曾听父亲说,中学毕业时他和同学一起投考过国民党的空军,没被选上。有时我想,如果父亲考入国民党空军,他的命运会怎样?早早血洒疆场,还是成为俘虏,抑或终老宝岛?

投考空军失败后,父亲考入当时的国立天水师范学校。在天水师范,父亲留给老师们的印象是“好打(篮)球”。然而,老师们所不知的是,师范求学时的一件事,左右了父亲一生的命运。

那时,国民党的青年组织三青团在学校里发展学生,和现在的某些ZZ一样,学生们被集体加入三青团。不知道父亲在学校是否品学兼优,反正他被选作了三青团区队长。

这件事,像绞索紧紧套在父亲脖子上,幽灵般与父亲的一生如影随形;又像颗埋在岁月深处的炸弹,在不定的历史时期,一次次被引爆;更像个洗不去、磨不掉、不褪色、不作旧的疮疤,永远烙在父亲的灵魂深处。

对,不仅仅如此。纵然父亲作古多年,我相信父亲的ZZ,不会放过他,ZZ的档案一定会记着父亲的这个“污点”。

对父亲而言,ZZ的档案记录着他的一生。活在ZZ的档案里父亲,是ZZ想利用就利用,想打磨就打磨,想丢弃就丢弃的螺丝钉。

在我眼里,那个ZZ根本没有资格和权利为父亲的一生作结——尽管父亲为ZZ奉献了毕生的忠诚。

我的父亲,无须活在ZZ冷酷无情的档案里,只活在家人和老友的心中,就好。

我的父亲(二)

我的父亲(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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